2010 年端阳节,玄灵上的山。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湖北人,俗家姓黄。在网上写诗词,我看见了,夸了两句。她看见了,回了两句。一来二去,聊了两年。

2008 年认识,2010 年上山。

上山那天她拎了一个行李箱。箱子不大,二十寸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拉着走的时候咯噔咯噔响。箱子里装的都是书——道藏选读、庄子集释、一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衣服就两套,一套换洗的,一套上山穿的。

师父在正殿门口看着她拎着箱子走进来。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来了?"

"来了。"

"住哪?"

"您安排。"

师父指了指后院柴房旁边那间小屋。

"那间。漏雨。"

"漏雨就漏雨。"

她拎着箱子住进了那间漏雨的小屋。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从 2010 到 2020。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从一个人上山,到两个人搬下山。从玄都观的柴房,到西安的出租屋,到武汉的老城门面房。

十年里她做的选择只有一个——不走。

2020 年之前,我身边不缺人。

那时候我在玄都观,后来在网上弘道,粉丝从几千涨到几万,从几万涨到几十万。微博私信每天几百条。有人问八字,有人问风水,有人问"道长我最近运气不好怎么办",有人问"道长我失眠三个月了怎么办"。

我回不过来。玄灵帮我回。世权帮我回。世秀帮我回。

但回私信只是回私信。真正走到我身边的,是那些喊我"师父"的人。

2015 年之前,只有两个。

世权和世秀。

那年我还在玄都观,师父还没羽化。世权是第一个来的,沉稳,寡言,做事利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到点子上。世秀是跟世权同年同月来的,老实,有点怕我,手笨,抄经常抄错——一部《清静经》抄三十二遍,错字能错出三个不同的版本。

这两个,是 2015 年之前的。

2015 年以后,人开始多了。

我那时候在网上弘道已经有几年了。天涯、微博、长文、短视频。有人看了我的文章,从天南海北跑过来。有的来挂单,有的来"参学",有的来了待两天就走,有的来了就不走了。

不走的,我给他们取了道名。都姓"世"。

世字辈。世界的世,世代的世,也是"出世入世"的世。

那几年我收了不少世字辈的徒弟。有的正式拜师,有的只是俗家弟子。有的在道观里住,有的在网上跟着学。有的我见过面,有的只通过电话。有的记得住名字,有的记不住——人太多了。

玄灵有一回翻我手机,翻了通讯录,又翻了微信上的弟子群,抬头看了我一眼。

"梁星阳。"

"嗯。"

"你知道你收了多少世字辈的徒弟吗?"

"没数过。"

"我帮你数了。通讯录里的,微信群里的,挂名的,俗家的,正式拜师的——加一块儿,五百多个。"

"——"

"五百多个,梁星阳。你记得住几个?"

"记不住。名字是取了。但有的人取了名字以后就联系不上了。有的人联系上了,但没来过。有的人来过,走了。有的人没来过,但一直在线上跟着学。"

"——"

"梁星阳。你这个人,心大。"

"心不大收不了徒弟。"

"心太大,收了徒弟也留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 2019 年冬天。庚子年的风暴还没来。谁能想到,几个月以后,她这句话就成了谶语。

我先说后来走的那些。

世然。江苏人。先做的俗家弟子。来之前在其他庙里干过苦活,劈柴、挑水、扫地,任劳任怨。我看着他肯吃苦、又肯学,就送他去学了高功科仪。他学得快,回来以后科仪做得有模有样。

2020 年,他选择了离开,去别的地方发展。

心气高的人,有自己的路。我尊重。

世稳。

2020 年,他选择了结婚,离开了山上。

成家立业,人之常情。我尊重。

世慎。陕西人。2016 年拜的师。

拜师以后他在道观待了不到一年。有一天跟我说——"师父,您教的这些东西,不够用。"

"哪里不够用?"

"我想学更高深的。科仪、符箓、雷法——您都不怎么教。"

"基础没打好,学那些干什么?"

"——"

"师父,我想出去看看。"

他出去了。另寻名师。结果——做道奴。什么叫道奴?道观里最底层的活儿全归你干。劈柴、挑水、烧火、扫地、倒泔水。没人教你东西,也没人给你钱。管吃管住——吃的剩饭,住的是柴房。

穷到什么程度?有一回他打电话来,声音发抖。

"师父——我没钱吃饭了。"

"——"

"师父,我错了。"

我让他回来。他回来了。人瘦了一圈,手上全是裂口。

回来以后他说——"师父,我想上武当山道学院。"

2019 年,我找关系,托人,把他送进去了。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他在学校里学经韵、学科仪、学道教史。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又活过来了——"师父,我学了很多。"

我以为这次成了。

毕业以后,他分到一个道观。没过多久,别的道士的毛病——他全有了。端架子,论资排辈,看人下菜碟。道观修围墙,他袖手旁观。世权打电话问他——"世慎,观里在修围墙,你搭把手?"

他说——"我在研究黑格尔。"

"什么?"

"黑格尔。辩证法。师父说过,道和哲学是通的。我在研究。"

围墙修好了。他没碰过一块砖。

后来他在那个道观也待不下去了。不是别人赶他——是他自己待不住。又走了。

有时候你付出了,培养了,不一定有回报。你给他铺路,他走到头,回头看你的眼神,跟看路人一样。

但我不后悔。后悔的人做不了师父。

世俊。

这个人我不想多提。但不提,对不起"选择"这两个字。

世俊是我送去学高功的。高功科仪——道教仪式里最高阶那一层。学费贵,周期长,一般人学不起。我包了他来回机票,交了学费,让他在高功班踏踏实实学了半年。回来以后做科仪有模有样。我以为他是能接班的。

庚子年,我被除名了。

他选择了离开。

离开可以。沉默可以。不联系可以。另拜名师也可以——道门里转投他师的事,不稀罕。

但他选了另一条路。

他在网上阴阳我。

不是骂。是阴阳。那种你看了半天,说不出来他到底在骂什么,但你知道他在骂你。话里有话,笑里藏刀。一条一条,转发、评论、暗讽。别人看了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给他发了一段话。

"当年送你去高功班学习,包来回机票,给你交学费。我被除名了,你另外拜师也罢,用得着这样阴阳我吗?你拜师可以,但是,拜了师还阴阳我,真有你的。"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段。

"当初,我说徒弟之间不能内斗,咱们不能丢人。结果呢?我送世稳和世理去龙门洞学习,你打招呼让龙门洞的人收拾世理、世稳。你跪着让我原谅你,我原谅了你。"

"现在,这样阴阳我。我从始至终没亏欠你一点。"

他还没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次——他打招呼让龙门洞的人给世理和世稳穿小鞋——我就要逐他出师门。规矩写得清清楚楚,师兄弟之间不能内斗,这是底线。

结果他跪下了。

跪在我面前,哭。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师父我错了。""师父我再也不敢了。""师父您别赶我走。"

我心软了。

把他留下来了。我以为他会改。我以为人跪过一次,会记住疼。

我错了。

庚子年以后,他不仅走了,还选择了最不光彩的走法——回头咬一口。

那天我做了师父以来最决然的一件事。

我公开收回他的道名。

"世俊"这个名字是我给的。我给的,我收回。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世字辈,不再是我的弟子。逐出师门,公开声明。

玄灵那天站在旁边看我写声明。她没拦。

写完以后我说了一句——"走了就走了。但回头咬师父的,不行。"

玄灵点了点头。

"这条线,不能含糊。"

"嗯。"

这是我做师父十几年,唯一一次公开逐出弟子。

不是因为他走。走的人多了。

是因为他走的时候,选择了咬。

还有几个,名字不提了。有的来了一周,有的来了半年。有的继续在道教里走,有的干脆下山还俗。各自选择,各自路。

人很多。多到我以为——我梁星阳不孤。

人很多。多到我以为——这道门后继有人。

人很多。多到我以为——哪怕有一天出了事,这些人会站在我旁边。

我以为错了。

2020 年,庚子年。

那一年发生的事,我在《落难篇》里写过。被除名,被围堵,被赶出西安,举家搬到武汉。西瓜观在幕后操盘,阿军跑关系,虫羽写举报信,续道人在网上泼脏水。

这些事不重复了。

我这里只说一件事——人。

被除名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我的手机炸了。

不是被打爆。是——安静了。

以前每天几百条私信,那几天——十几条。以前徒弟们每天给我打电话报平安、问安、汇报功课,那几天——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等了三天。三天里,我的手机像一块砖头。不响,不震,不亮。

第四天,我开始主动打。

有的关机。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说"师父保重"就挂了。有的接了,客客气气地说——"师父,良禽择木而栖。"

每一条都合理。每一句都对。

但合在一起——就是走了。

我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手心那块枣木被我攥得发白。

玄灵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听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回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酸汤面出来。

"吃。"

"不饿。"

"你两天没吃了。吃。"

我拿起筷子。面是酸的。酸到胸口。

"梁星阳。"

"嗯。"

"别打了。"

"——"

"你打给谁,谁都不接。接了的,都说良禽择木而栖。你打下去,只是让自己更难受。"

"——"

"他们做了选择。你尊重他们的选择。"

"我尊重。"

"那你别打了。"

"——"

"你还有世权。你还有世秀。你还有我。"

"嗯。"

"吃面。"

我把面吃完了。碗底还有半口汤。我没喝。

有一个——我不说名字了——接了电话,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师父,我去西瓜观做卧底。"

"什么?"

"西瓜观那边——我去探探虚实。您放心,我打进去,有了消息就告诉您。"

"你别去。"

"师父,我有分寸。"

"你别去。西瓜观不是你能对付的。"

"师父,您信我。"

我不信。但我拦不住。

后来这个人——了无音讯。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人间蒸发。

我再也没等到他的"消息"。

那段时间,走的人比留下的多。

有的走了还留了句话——"师父保重"。有的走了什么都没留,直接删了微信。有的没删微信,但发了条朋友圈——"道法自然,各走各路"。

世然走了。去别处发展了。

世稳走了。结婚下山了。

世慎走了。走了两回。第一回出去碰了壁回来,第二回学了本事又走了。

世俊不是走了。是被逐出的。走可以,回头咬师父——不行。

还有几个——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道观,有的下山还俗。不一一说了。各自选择,各自路。

他们走的时候,都有理由。每个理由听起来都合理。

"师父,家里老人生病了。" "师父,我要结婚了。" "师父,西瓜观那边势力太大,我惹不起。" "师父,我还有老小要养。" "师父,我年轻,路还长。"

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对。

但合在一起——就是走了。

玄灵有一天晚上坐在床沿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梁星阳。"

"嗯。"

"你知道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吗?"

"知道。"

"你知道这话的后半句是什么吗?"

"——"

"后半句是——'贤臣择主而事'。"

"嗯。"

"但说这话的人忘了一件事。"

"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那是鸟。人不是鸟。人有脚,走到哪儿都能站。但有些东西——不是用脚选的。是用心选的。"

"——"

"用心选的人,不择木。择木的人,没用心。"

"——"

"梁星阳。走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留下的人——一定是真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水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喝。"

"——"

"梁星阳。别想那些走的人了。想想留下的人。"

留下的人。

2015 年之前的徒弟,只有世权和世秀一直在。

从头到尾。从玄都观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武汉。没走过。没动摇过。没说过一句"良禽择木而栖"。

世权这个人,我写过很多次了。沉稳,寡言,做事利落。被除名以后他在湖北一个破道观里待着,一个月两百块香火钱。种菜、烧水、扫院子、上香。他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一句。

"师父,这儿苦。"

"苦就对了。"

"苦的地方,没人抢。能待住就待着。"

"是。"

世秀也留下了。他在湖南被赶出来以后,转道去了湖北,跟世权会合。他笨,他怕我,他抄经常抄错。但他没走。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太平了。平到我知道他在忍。

"师父。我对不起您。"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连一个道观都待不住。"

"世秀。你听我说。待不住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占着道观不放、把信仰当生意的人的错。你没错。"

他们两个——世权和世秀——是 2015 年之前收的。跟我的时间最长。受的苦最多。但没走过一步。

2015 年之后的,走了大半。

但有几个——回来了。

世有。

2017 年左右,世有在网上认识了我。

那时候我在微博上弘道,每天发长文。世有在评论区冒泡,话不多,但每条都在点子上。有一回我发了篇关于"枣木为阳木"的文章,他在底下评论了一句——

"梁道长,枣木的密度是 0.75 到 0.85,硬度适中,确实适合刻印和做法器。但市面上卖的枣木多半是泡过水的,密度不够。真正的好枣木要看年轮——年轮越密,阳气越足。"

我看完这条评论,愣了一下。

一个修东西的人,比大多数道士都懂木头。

我私信他。

"你是做什么的?"

"修东西的。"

"修什么?"

"什么都修。电脑、水龙头、电灯、锁、打印机。"

"你学过道?"

"没正式学过。自己看了几本书。"

"你想拜师?"

"——"

"梁道长,我不要名分。我不要道籍。我不抄经,不打坐,不上香。我就一个请求——您这儿要是有活儿,我搭把手。"

"你擅长什么?"

"我什么都会。修电脑、装系统、修水龙头、修电灯、开车、修打印机、修锁。"

"——"

"我不懂道。但我懂心疼人。"

2017 年认识的。网上认识的。俗家弟子。

庚子年被除名以后,世有没走。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梁道长。"

"嗯。"

"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您被除名了。听说西瓜观在搞您。"

"——"

"梁道长。我去找您。"

"你来武汉干什么?武汉现在有人盯着。"

"我不来武汉。"

"——"

"您不是说——破道观里有人、有山、有活儿干?我去湖北。找世权师兄。"

"你知道湖北那个道观什么样吗?"

"什么样?"

"三间瓦房,半个院子,连山门都没有。主殿漏雨,偏殿没门,灶台塌了半边。"

"——"

"那正好。我修东西。"

世有挂了电话。买了张硬座票。背着一个大行李包——包里全是工具,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硅脂、清洁刷。从湖南转道到了湖北。下了车,没在县城歇脚,直接走了三十里山路。

他到的时候,世权在道观门口劈柴。

"你是——"

"世有。师父让我来找你。"

"你是哪个世?"

"世字辈。俗家弟子。2017 年网上认识的师父。"

"你懂道?"

"我不懂道。我修东西。"

"——"

"哪儿漏了,我修。哪儿坏了,我补。"

世权看了看他,没说话。把他让进了道观。

世有进屋第一件事不是放行李,是去主殿顶上补漏雨。修了三天。瓦重新码了一遍,石灰抹了缝。偏殿的门补了,灶台的砖砌了,辘轳绳子换了新麻绳。

他不抄经,不打坐,不上香。他每天就修东西。修完跟世权说一句——

"世权师兄。我修了。能用。"

良禽择木而栖?世有不是良禽。世有是那个——木头坏了,他蹲下来修的人。

世达。

2017 年,在云南认识的。

那年我去云南办事,在一个小县城的茶馆里歇脚。茶馆老板是个老居士,跟我聊了几句道学。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壮实,一个瘦。壮的那个先开了口——

"梁道长,丹道里的'火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书上说'文火武火',但没一个人说清楚过。"

我看了他一眼。三十出头,山东口音,皮肤晒得黑,手上有茧——干过体力活的。

"你看的什么书?"

"《钟吕传道集》。"

"看到哪了?"

"看完了。但没看懂。"

"哪里没看懂?"

"火候。书上说'火候'是丹道核心,但全篇没一个字解释火候到底怎么把握。"

"因为火候不是看书能看懂的。火候是——"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泡过茶没有?"

"泡过。"

"水开了,你往茶叶上浇。浇快了,茶苦。浇慢了,茶淡。不快不慢,茶正好。"

"——"

"这就是火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梁道长。我跟你走了。"

"你跟我走什么?我又不是开茶馆的。"

"我不管。你讲的道我听得懂。"

这个人是世达。山东济宁人。在云南一个大庙里住过几年,跟一个老和尚学过武,又跟一个云游的道人学过丹道。没正式剃度,没正式冠巾。但他喊那位老和尚"师父",喊了十年。老和尚过世后他离开云南,四处游走。

旁边那个瘦的,叫世容。大理人。跟世达一起在茶馆里听我讲道的。不过世容没跟世达走同一条路——他去了上海,想做个道文化说唱 rapper。后来兜兜转转,绕了三年弯路,最后也回来了。他的故事,后面再说。

2017 年认识的。庚子年以后——世达没走。

玄灵在电话里吼了他一顿。

"你什么都不会。"

"我有力气。"

"——"

"我什么都能搬。"

"你听我说。你——别来武汉。你来湖北。"

"湖北——哪儿?"

"湖北那个小道观。你听见没?那个小道观——是师父的道场。"

世达挂了电话,买了张硬座票。从云南出发——绕了大半个中国。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全是米、面、油、盐,还有几床被褥。

两千多里路。走了七天。

到小道观的时候,世有正在修灶台。世达把那袋米面放下,喘了很久。

世有问他。

"你从哪儿来的?"

"云南。"

"云南到这儿——两千多里。"

"嗯。"

"你背了一袋米面来?"

"师叔说——破道观里没饭吃。"

"——"

"师叔说——让我背一袋米面过去。"

"你背得动?"

"我山东人。背得动。"

世达进了小道观以后,不抄经,不记笔记,不修电脑。他就一件事——搬东西,扛东西,跑腿。山里没水,他下河挑;灶台没柴,他上山砍;观里老道长腿脚不便,他背老道长下山看病。

他话不多。但有一次他跟世权说了一句。

"世权师兄。我没正式皈依过谁。我就是看师父和师叔做的事,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

"不忍心他们——扛着东西还要写文章。"

"——"

"世权师兄。我不懂道。我懂心疼。"

良禽择木而栖?世达不是良禽。世达是那个——背了两千多里米面,送到破道观门口的人。

世理。

世理曾经在陕西瑶池宫待过。

2019 年左右,他从瑶池宫出来,联系上了我。四十岁,满脸络腮胡子,山西人。说话慢,每句话前头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但他一旦说了,就是定下来的话,再不会改。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西安。

"梁道长。"

"嗯。"

"我在瑶池宫待过一段。"

"怎么出来的?"

"——"

"道观里的事,我不说。但我在那儿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看明白——道不在宫观里。道在做事的人身上。"

"——"

"梁道长。我跟您走。"

"你家里的事安排好了?"

"我光棍一个,没家没口。爹妈早就不在了。一个妹妹嫁到陕西去了。我就一个人。"

"你想清楚——跟我走,不一定能有饭吃。"

"梁道长。我跟您走的时候,没想过吃饭这事儿。"

2019 年来的。庚子年以后——他没走。

世理挂了电话,也买了张硬座票。从山西出发,先到西安,再从西安转道武汉,再到湖北那个小道观。他没在武汉下车。他从武汉直接转车去了湖北。

到小道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一个旧布包,包里就三本《清静经》和一摞泛黄的笔记。

"你是——"

"世理。师父让我来找你。"

"你是哪个世?"

"世字辈。俗家弟子。"

"你懂道?"

"我懂记。"

"——"

"师父讲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世理把布包打开,把那摞笔记摆到桌上。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是他听我讲过的,抄下来的。日期、地点、内容,一条不落。

世理进了小道观以后,不修东西,不扛米面。他干一件事——整理。把散稿按时间排好,分门别类,用牛皮纸袋装着,每个袋上用毛笔写年份、月份、事件。

他不抄经。但他记的比谁都全。

良禽择木而栖?世理不是良禽。世理是那个——把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里、锁在箱子里、藏在心里的人。

世帆。

世帆来得最晚。2018 年前后认识的我。南方人,二十多岁,男孩相,剃着寸头,皮肤晒得黝黑。

他以前在福建一座道观住过。没被赶出来——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庚子年以后,世帆没来湖北,也没来武汉。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梁道长。"

"嗯。"

"我师父老了。"

"——"

"我们那个道观——在闽北的山里头。道观里就他一个老道长。"

"嗯。"

"我看见您被除名的消息,我——我没想走。"

"——"

"我师父也需要帮助。"

"——"

"我——我想留在他身边。"

我听完电话以后,愣了很久。

"梁道长。"玄灵从帘子后面探出头。

"嗯。"

"怎么了?"

"——"

"世帆——没来。"

"——"

"他说——他师父老了。道观里就他和师父。他要留在师父身边。"

"——"

"玄灵。"

"嗯。"

"——"

"这是——我听过——最暖的一句话。"

"——"

"梁星阳。"

"嗯。"

"你不是孤的。"

"嗯。我不是孤的。"

世帆没有来。他留在了闽北的深山里,陪着那个没人知道的师父。师父老,他年轻;师父衰,他壮;师父写经,他抄经;师父扫地,他挑水。

每个月他给世权打一次电话,聊聊近况。世权问他:"你什么时候来?"他说:"师父还在,我就在。"

良禽择木而栖?世帆不是良禽。世帆是那个——明知道师父倒了,自己师父还在山里,他选择留下来守着的人。

十一

世容。

世容是世字辈里最后一个回来的。

云南大理人。2017 年跟世达一起,在云南那个小茶馆里认识的我。

那天茶馆里坐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壮,一个瘦。壮的是世达,问的是火候。瘦的是世容,话不多,但一直在听。世达说完"我跟你走了",世容也站起来。

"梁道长,我也想跟您。"

"你是做什么的?"

"做音乐。说唱。道文化的说唱。我想把道德经、南华经里的东西,写成歌词,用说唱的方式唱出来。"

世达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别闹。"

"我没闹。"

世容没留在山上。他说他要去上海。

"上海?你去上海干什么?"

"做音乐。上海有圈子,有演出,有平台。"

"你有钱吗?"

"没有。但年轻人不怕。"

他去了上海。兜兜转转。在地下通道唱过,在 livehouse 唱过,在小酒馆唱过。有时候有人听,有时候没人听。有时候一天挣几十块,有时候一分没有。

后来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冲了。

"师父。"

"嗯。"

"我累了。"

"——"

"我写了三十多首。没有一首有人听。"

"——"

"师父,我——想到庙里去。"

"哪个庙?"

"随便哪个庙。我想清静清静。"

我没拦他。

后来——很久以后——庚子年都过了,人都散了又聚了,世容才回来了。

他是世字辈最后一个回到庙里的。

别人回来,是听说师父被除名了,赶过来的。世容不是。世容回来的时候,风暴已经过了。破道观修好了,灶台砌好了,瓦也补了。世有修的,世达扛的,世理记的。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

世容到的时候,站在道观门口,看了半天。

"——修好了?"

"修好了。"

"那——我干什么?"

世权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什么?"

"我——"

世容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干不了。但我能待着。"

他没修过一片瓦,没扛过一袋米,没记过一页笔记。他来的时候,最苦的日子已经过了。

但他来了。而且是最后一个来的。

来了以后他不说唱了,不提上海了,不提 livehouse 了。他每天起来,跟着世权扫地,跟着世秀上香,跟着世有递工具,跟着世达挑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搭把手。

有一回我打电话问他。

"世容。你为什么不唱了?"

"——"

"师父,我在上海唱了三年。三十多首。没有一首有人听。"

"——"

"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道不是说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我在台上唱'道法自然'的时候,我连自然都没有。我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

"师父,我不唱了。我待着。"

"待着干什么?"

"——"

"待着就行。"

我没说话。

世容留下了。他是世字辈最后一个回来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赶上。但他来了,就没走。

良禽择木而栖?世容不是良禽。世容是那个——在外面撞了三年的墙,绕了最大的弯路,最后走回来,站在门口说"我什么都干不了,但我能待着"的人。

弯路走完了,人才到。

到了——就不走了。

十二

走的人,都有理由。

留下的人,没有理由。

或者说——留下的人,只有一个理由。

世权留下,因为他是大徒弟。 世秀留下,因为他笨,不会"择木"。 世有留下,因为师父让他来,他就来了。 世达留下,因为师叔说破道观里没饭吃,他就背米来了。 世理留下,因为师父说的话他都记着,他得守着这些话。 世帆留下,因为他的师父还在山里。 世容留下,因为弯路走完了,人到了。

你发现没有?

没有一个"理由"是聪明的。

没有一个"理由"是"良禽择木而栖"。

全是笨的。一根筋的。死心眼的。

世权不会算账——一个月两百块,他算了,还是留下了。 世秀不会看形势——被赶出道观了,他还是来找师父。 世有不会挑地方——师父说去湖北,他就去湖北,连路多远都没问。 世达不会省力气——两千多里路,背一袋米面,走了七天。 世理不会挑时候——师父被除名了,他反而来投奔。 世帆不会攀高枝——师父落难了,他反而说"师父还在,我就在"。 世容不会抄近路——绕了三年弯路,最后才走到门口。

聪明人走了。聪明人去了西瓜观。聪明人去了"卧底"。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

笨人留下了。

但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有信仰的。

聪明人算的是——这个师父还能不能给我什么。 笨人算的是——这个师父教我的东西,值不值得我守一辈子。

聪明人走的时候,口袋里装的是算盘。 笨人留下的时候,手里攥的是枣木。

十三

玄灵。

2010 年端阳节上山。2020 年庚子年落难。十年。

十年里她做了什么?

她没拜师。她没取道名。她没挂单。她没领过道观的工资——道观也没工资可领。她住的柴房漏雨,她吃的饭是馒头和酸汤面,她穿的衣服洗到颜色都浅了。

她做的事——

帮我回私信。帮我打理道观。帮我抄经。帮我做饭。帮我扛箱子。帮我在被除名以后,一个一个打电话,安排世权去湖北,安排世秀去会合,安排世有、世达、世理去破道观。帮我在武汉找房子。帮我把二十来平方的门面房扫得干干净净。帮我在最穷的时候,把酸汤面端到我面前。

她做的事——不是道。

但她做的事——是道。

被除名以后,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搓着那块枣木。搓了很久。枣木边角被我磨出了一小片白茬。

玄灵从卧室走出来。她没穿外套,就穿着那件洗旧了的棉袄。她在我对面坐下。

"梁星阳。"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 2010 年上山吗?"

"因为你喜欢道。"

"不是。"

"——"

"因为你这个人。"

"——"

"我在网上看见你写的东西。你写的不是道——是你自己。你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在网上给人看。我看完以后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

"不是'良禽择木而栖'。是——我看见了一块木头。这块木头是阳木。阳气足。靠得住。"

"——"

"所以 2010 年端阳节,我拎着箱子上了山。"

"——"

"十年了。漏雨的柴房住了。潮被子盖了。酸汤面吃了。被除名了。被围堵了。被赶出西安了。举家搬到武汉了。"

"——"

"我走没走?"

"没走。"

"为什么?"

"——"

"因为你还在。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道场。你不在的地方,我去也没用。"

"——"

"梁星阳。别人走了,我不怪。别人留了,我不夸。但你记住——"

"——"

"我不是别人。"

"——"

"我是 2010 年端阳节拎着坏轮子行李箱上山的那个人。行李箱坏了,我换了一个。轮子不响了。但我还在。"

"——"

"我一直在。"

那天晚上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热的。

热水放在桌上。磕了一声。

"梁星阳。"

"嗯。"

"别搓枣木了。手都磨出茧了。"

"——"

"搓够了。该写了。"

"写什么?"

"写那些留下的人。"

"——"

"写世权。写世秀。写世有。写世达。写世理。写世帆。写世容。"

"——"

"也写我。"

"——"

"写一个 2010 年上山的人,到 2020 年还没走。到 2026 年,还在。"

"——"

"梁星阳。你写。"

我把枣木放在桌上。磕了一声。跟杯子磕在一起,两声叠在一起。

然后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十四

后来有人问我——"梁道长,你被那么多人背叛,你恨吗?"

"不恨。"

"为什么不恨?"

"因为他们走了,是因为他们不信。不信的人走了,对道门是好事。道门不需要不信的人。"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真信?"

我想了很久。

"2010 年上山的人,到 2020 年还没走。这是真信。"

"被除名了还来找你的人,是真信。"

"背了两千多里米面送到破道观的人,是真信。"

"师父说的话全都记在本子里的人,是真信。"

"师父落难了,他说'师父还在,我就在'的人,是真信。"

"绕了三年弯路,最后走到门口说'我什么都干不了,但我能待着'的人,是真信。"

"——"

"还有——你落难了,她不说'我跟着你',她说'吃面'。你难过了,她不说'别难过',她说'你饿的时候容易犯愣'。你被全世界抛弃了,她不哭,她转身去厨房,给你端一碗酸汤面。"

"——"

"这种人——"

"——不需要说信。"

"她活着,就是信。"

后记

2020 年走的人,我不怪。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算盘。算盘打得响的人,活得精明。算盘打不响的人,活得笨。

但道这个东西——不是用算盘算出来的。

道是用脚走出来的。用嘴说出来的。用手搓枣木搓出来的。用十年酸汤面煮出来的。

走的人,祝好。 留的人,感恩。

还有那个 2010 年端阳节上山的人——

十六年了。

行李箱换了一个。轮子不响了。

但她还在。